海潤光伏,那些不為人知的“悲情往事”。
7月19日,海潤光伏發布公告稱,公司于4天前被江陰市人民法院依法宣告破產,將依照有關企業破產法的法律實施破產清算,清算結束后,申請注銷公司登記。
這意味著,在經歷兩年苦苦掙扎后,這家飽受爭議的光伏公司最終還是未能走出泥潭。在未來的時光里,它注定將會被時間無情地抹去痕跡。
盡管海潤光伏的大敗局已畫上句號,但該公司創始人楊懷進的肉體和心靈所遭受的“創傷”可能永遠也無法被時間撫平。
楊懷進曾有“光伏教父”的美譽。對于這位為中國光伏事業做出過杰出貢獻的先驅者,圈里圈外似乎有著截然不一的評價。光伏資深從業者對他褒勝過貶,認為他“功大于過”;而外界,尤其是海潤光伏的股民們則對他恨之入骨。
這位落魄英豪有著無人可比的創業經歷。他是尚德電力、中電光伏、晶澳太陽能及海潤光伏四家上市公司的主創人員。但吊詭的是,上述四家公司中如今僅晶澳的事業欣欣向榮,其余三家坐落于江蘇省內的公司在從巔峰跌落后,從此一蹶不振。
在尚德上市前夕轉戰中電光伏,后又在極短時間內離開中電光伏,轉而去協助河北邢臺首富靳保芳創辦晶澳,在晶澳上市后再次身退,傾力打造海潤光伏,楊懷進這段傳奇經歷令人捉摸不透,也充斥著諸多謎團。
雖然未曾與楊懷進有過接觸,但通過對關于他的公開報道抽絲剝繭,以及跟曾與他有過交情的業內人士進行交流,我們不難發現,這位佛教徒是一位典型的理想的浪漫主義者。
楊懷進的輾轉經歷則說明了這一點,他實際上可能一直在與現實做抗爭。當發現“寄人籬下”無法實現心中宏愿時,他會及時抽身,轉戰他地。后來,他選擇親自“操刀”,試圖將海潤光伏打造成一張刻有《弟子規》的世界名片。
但這位理想主義者最終還是敗在了殘酷的現實面前。在以成敗論英雄的俗世觀念中,楊懷進的境遇令人惋惜。如果說信奉佛教的他一直試圖成為一位“低眉菩薩”式的管理者,那么他的失敗則可能源于缺乏“怒目金剛”式的雷霆手段。
在艱難的創業過程中,理想和現實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理想中的人性有多善,現實中的人性往往就有多惡,當二者相互碰撞,受傷害的總是前者。
因此,在鴻溝之間搭起一座橋梁,在人性的善與惡之間尋找到平衡點,這幾乎是所有企業家都在苦苦探尋的結果。
但令人惋惜的是,楊懷進沒能搭起這座橋,他的理想,也最終難以照進現實當中。
01 “丑聞”
一年前,中小股東們還在黑夜中吶喊“祈禱蒼天保佑海潤光伏度過難關”,但該公司破產清算實際上早已在預料之中。
“在海潤的時候,他是被資本裹挾的,很多事他也沒辦法。”一位熟悉楊懷進的業內人士說。但作為公司的“掌舵人”,這位光伏大佬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海潤光伏的敗局源于2014年一起精心策劃,并轟動資本市場的“高送轉”事件。
當年11月底,董事長楊懷進與一眾高管就當年業績問題進行了多次討論及溝通,最終達成共識:在公司2014年度無法實現盈利的情況下,在財務允許范圍內多確認虧損,盡量把能確認的損失和減值放在當年,為公司以后發展夯實基礎。
同時,楊懷進就公司2014年度業績預虧的信息與兩大股東——江陰市九潤管業有限公司和江蘇紫金電子集團有限公司溝通,兩大股東則利用這一內幕消息減持套利。
此外,以楊懷進為首的董事會還炮制出一份與海潤光伏基本面不符的高送轉方案。2015年1月22日,該公司正式公告發布《2014年度利潤分配預案預披露公告》,決定“以資本公積金向全體股東每10股轉增20股”。
該方案帶給投資者的是公司的“虛假繁榮”。方案公布后,海潤光伏股價不出意料地飆漲,而包括楊懷進在內的股東則利用這一內幕消息早已套現離場。
數據顯示,2015年1月27、28兩日之內,作為公司董事長的楊懷進迅速減持了1.74億股,約占總股本的2.16%,累計套現金額接近5億元,前三大股東共套現近26億元。
僅僅一天后,海潤光伏就發布業績預虧公告:“預計2014年年度實現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人民幣-8億元左右”,并可能因連續虧損兩年披星戴帽。
消息一出,市場嘩然,大量中小股份被高位套牢,套牢資金高達約50億元,損失慘重。與此同時,這起明目張膽的內幕交易事件不僅深深刺痛了資本市場的神經,還挑戰了監管層的底線。
監管層的處罰令很快到來。海潤光伏因誤導性陳述被罰金40萬元,并面臨長達三年的投資者索賠,而楊懷進本人也被罰5年市場禁入。
海潤光伏2015年年報顯示,“高送轉”事件或導致該公司背負5126.53萬元的賠償支出。這無疑是在該公司經營陷入困境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時至今日,外界仍不清楚楊懷進當年為何要出此“昏招”。對于財經專業出身的他來說,不可能不明白內部交易的后果,難道真的如外界所說“利令智昏”?
如今回過頭看,這起“大丑聞”直接將海潤光伏推進了深淵。該公司被*ST的同時,作為公司董事長,楊懷進則不得不“背鍋”。2015年12月28日,海潤光伏發布公告稱,由于個人原因,楊懷進辭去公司一切管理職務。
“我出生在長江邊的一個小鄉村,那里有廣闊的田野和滾滾的長江,這樣的環境時刻激發和提醒我,自己要做個胸懷寬廣的人。”楊懷進說。
當2015年的冬天這位光伏大佬面對媒體說出上述這番話時,他或許仍對挽救海潤光伏于水火之中充滿自信。
不久后,一位“白衣騎士”很快登場亮相,有“資本猛人”之稱的華君系掌門人孟廣寶高調地空降海潤光伏。
2016年4月,孟廣寶受楊懷進之托,在尚未實際注資的前提下就成為海潤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長,兩個月后又接任總裁。他的到來,讓海潤光伏的暗夜出現了曙光。
不過,楊懷進很快就領教到了資本的無情。孟廣寶的到來并未扭轉海潤光伏的頹勢,反而讓該公司的管理更加混亂。
后來,一場挽救于海潤光伏于水火的“救援行動”,很快演變成公司管理層與“門口野蠻人”之間的控制權之爭。
雙方“蜜月期”維持了不到一年時間,楊懷進和孟廣寶很快“反目”。2017年7月19日,孟廣寶宣布辭去*ST海潤擔任的一切職務,“華君系”全面敗退。
但博弈并未結束,華君系很快進行了反撲。僅僅4個月后,楊懷進的內幕交易行為東窗事發,包括他在內的五人被帶走接受調查。
2017年11月22日之后,這位“光伏教父”的微信朋友圈也再無更新。不久后,孟廣寶則卷土重來,再次入主*ST海潤。
2020年7月,楊懷進因犯內幕交易罪被南京中院一審判處有期徒刑2年10個月,并處罰金100萬元人民幣。
與他一起被處罰的還有海潤光伏原副總裁兼財務總監周宜可,她被判處有期徒刑2年8個月,緩刑3年,并處罰金人民幣100萬元;原副總裁兼董事會秘書陳浩被判處有期徒刑2年8個月,緩刑3年,并處罰金人民幣500萬元。
3個多月后,南京中院對楊懷進案出具“結案通知書”。
這樁驚天丑聞讓這位光伏界的風云人物戴上了“騙子”的帽子。
即便海潤光伏消逝在歷史的長河中,但楊懷進或許永遠也無法洗刷掉這個污點。
02 “騙子”
這并不是楊懷進第一次被人當成騙子。
不過,截然相反的是,他上一次“行騙”,讓中國光伏產業與世界水平的差距縮短了15年。
與施正榮等光伏名人不同,楊懷進沒有太陽能相關專業背景,他是財經金融專業出身。但自從接觸到光伏發電后,他就像著了魔一樣被迷上。
這或許與他的少年經歷有關。楊懷進出生在江蘇揚中的一個農村,楊家經濟條件并不太好,兩間屋子共用一盞15瓦電燈。
揚中位于鎮江市東部江心,長江中下游,北面與揚州、泰州隔江相望,南面與鎮江、常州一衣帶水,是遠近聞名的“電氣島”、“光伏島”。
楊懷進出生的那年(1963年),中國正處于內憂外患的特殊時期。內憂在于,中國剛經歷過三年困難時期(1959-1961年),這片古老的土地還在慢慢恢復元氣;外患在于,中蘇關系破裂,開始全面走向敵對。
不過,他的少年時代正好趕上新中國經濟騰飛的前夜。由于基礎設施落后,農村穩定用電成為奢望。
中國社會步入以經濟發展為中心的正軌要到這位少年15歲時。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吹響了改革開放的號角,中國經濟開始以史無前例的速度狂奔。
但由于電力供應能力遠遠跟不上經濟發展速度,缺電因而仍是常態,拉閘限電現象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常見現象。
出身貧寒的楊懷進通過自己的努力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上海財經大學。同期,他后來的搭檔施正榮則考上了長春理工大學。
揚中距離上海并不遠,僅233公里。對于一位出身貧寒的農家孩來說,這兩個地方卻弗如兩個世界。當楊懷進第一次踏入上海的“花花世界”,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這得需要多少電啊?”
1988年,時年25歲的楊懷進毅然放棄上海石化的穩定工作,自費留學澳大利亞。在南半球,他結識了兩位揚中老鄉,施正榮和趙建華,三人合稱“揚中三杰”。
有一次,楊懷進去德國出差,這次經歷讓他嗅到了光伏行業的商機。在德國的能源結構中,盡管太陽能發電所占份額比風能小,但政府還是對太陽能發電投入大筆資金,積極培育太陽能發電市場。
從全世界范圍內來看,上世紀90年代后期,全球光伏市場正處于供不應求的局面,平均發展呈15%的年增長率。
直覺告訴他,這絕對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遇。他將回國創業的想法告訴了施正榮,但后者的岳父忠告他:“你一介書生,知道這里的水有多深嗎?”
施正榮顧慮頗多,但楊懷進更加果決。1999年,他回到國內,開始背著投影儀和光伏產業報告,拿著光伏板去中國各大地方城市推廣。
當他向地方官員科普說這些板子能夠發電時,多數人都認為他不過是個騙子。那時候,人們對太陽能利用的認知僅局限于熱利用。
經歷20余年改革開放后,中國經濟2000年的GDP總量達到1.21萬億美元。經濟高速增長所帶來的電力消費與電力供應之間的矛盾也愈發突出。
但在中國的能源結構中,火電占據絕對優勢。官方對新能源裝機容量的數據統計中,2000年光伏發電的數據是0,風電是34萬千萬。
彼時,光伏的終端需求市場在海外,國內市場的光伏發電裝機量統計要到2009年才有零的突破。
楊懷進也去過山東,找到力諾集團的老板,希望能夠合作。力諾成立于1994年,前身為三力工業集團,于2001年更名為現名。
更名當年7月,中德合資企業山東力諾瑞特新能源有限公司成立,力諾瑞特太陽能熱水器開始暢銷國內,逐漸成長為該領域的領軍企業。
不過,楊懷進此趟行程仍舊無功而返。在他看來,力諾的老板對光伏產業的前景看得不夠長遠。
“當年,他(楊懷進)就認為未來一定是新能源的天下。”一位曾與楊有過短暫交流的力諾前員工說。
不過,這位滿懷激情的海歸青年并未氣餒。他后來在上海經營了一家貿易公司,是一家總部位于奧地利的光伏背板公司的中國總代。
后來,施正榮和趙建華也先后回到了國內創業。
施正榮的創業故事已經廣為流傳,尤其是他那句“給我800萬美元,我給你做一個世界第一大企業”的豪言,至今仍回蕩在中國光伏產業發展的歷史長河中。
2001年,楊懷進與施正榮一起融資成立了無錫尚德,但楊僅占公司5%股權。熟悉這段往事的人稱,當年是楊懷進搞定了投資方的關鍵人物,尚德才得以在無錫落地生根。
不過,如果從優勢互補的角度來看,二人可以說是“黃金搭檔”。施正榮是太陽能光伏領域的專家;而楊懷進是財務方面的專家。
時勢造英雄。2004年,德國頒布重新修訂的《可再生能源法》,正式開啟了全球光伏產業的狂歡盛宴。
4年后,尚德在獲得了高盛、英聯、龍科等國際著名投行8000萬美元資金的投資后開始一騎絕塵,在全球光伏市場獨領風騷。
2005年,尚德登陸紐交所,創始人施正榮身價驟增13.8億美元,躋身中國百富榜前五名,“光伏教父”之名,開始聲名遠播。
不過,在此之前,楊懷進卻做出了令人意外的決定。
03 “教父”
彼時,中國光伏產業屬于“尚德時刻”。即便在全球光伏的市場版圖中,這家總部坐落在無錫的光伏巨頭亦是其中重要的一塊拼圖。
盡管施正榮聲名日盛,并很快問鼎中國首富。但與施正榮高調張揚的個性相比,楊懷進低調的性格更受歡迎。
在圈內,他被公認為是一塊“好磚”。
尚德赴美上市在即,但楊懷進卻決定將手中的股份以區區300萬元的價格悉數轉讓。不久后,尚德電力成功在紐交所上市,市值近50億美元。倘若按照這個數字計算,5%股份的價值約5000萬美元。
這段往事由此也成為了光伏行業的一個謎團。但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預料到的是,這次“出走”后,他的職業生涯一直處在不停輾轉的循環之中。
事實上,在尚德上市前,楊懷進就已經加入到了另一位揚中老鄉趙建華夫婦創辦的中電光伏。從一棵搖錢樹上跳下,原因或許是為了傍上另一棵更大的“搖錢樹”。
如果從這個邏輯上來看,“棄施從趙”也就能夠理解了。
另一個原因或許在于,彼時的尚德內部股東眾多,管理混亂,“掌舵人”施正榮的虛榮心開始急劇膨脹,在用人上“崇洋媚外”。
這些都是這位佛教徒所不能容忍的。不過,施楊二人之間是否有過節,至今依舊還是個謎團。
一位知情人士稱,當年中電光伏起點非常高,工廠設備都比尚德的配置要高,資金實力也更雄厚。“他是認為去中電能夠搞一個比尚德更牛的公司出來。”
2004年,南京中電光伏公司成立,楊懷進持股14%。趙建華出任總經理,陸廷秀出任董事長。在公司,楊依舊只是一個技術入股的“配角”,對公司沒有話語權。
不僅如此,這位“配角”很快會發現,中電光伏的“水”更深。如果說尚德是一家國際化公司的話,那么中電光伏則是一家典型的中國式公司。
“中電光伏更適合搞政治,做生意更喜歡通過搞關系來達到目的。”上述人士說,“而且背后的關系網比較復雜。”
這或許也能夠解釋得通,楊懷進為什么僅在中電光伏待了一年時間,就再次“出走”。2005年,這位低調的“教父”攜手河北邢臺人靳保芳一起開啟了第三次創業。
正是在楊懷進的牽線搭橋下,晶龍集團與澳大利亞光電科技工程公司、澳大利亞太陽能發展有限公司三方合資,成立晶澳太陽能,楊出任該公司CEO。
“我要讓晶澳在三年內成為世界級的公司。”楊懷進曾豪情萬丈地說。
他快速增加了晶澳的電池規模。從2005年7月開建到第二年8月,一年多的時間內太陽能電池75兆瓦生產線即告建成。
2007年2月,晶澳太陽能成功在納斯達克上市,被評為華爾街三大交易所2007年度的優秀上市公司,更被美國視為“中國奇跡”。
晶澳太陽能由此成為河北第一家在美上市的公司,靳保芳也因此成為了邢臺首富。
時至今日,晶澳太陽能一直位列中國光伏公司前五名。
但歷史仿佛是在重演。2009年10月,楊懷進第三次“出走”,辭去了晶澳相關職務。與此同時,他接受任向東、任中秋父子的邀請,很快加入到海潤光伏,擔任CEO。
這又是一個謎團。
海潤光伏的前身是江陰海潤,成立于2004年4月,創始人為任向東、任中秋父子。不得不說,楊懷進是一位資本運作高手。不到兩年,他就將海潤光伏推上資本市場。
2011年1月,ST申龍發布重組方案,通過新增股份換股吸收合并海潤光伏,實現海潤光伏的整體上市。當時ST申龍給海潤光伏的估值為23.35億元。
當年10月,ST申龍重組方案獲得證監會核準,海潤成功借殼ST申龍登陸資本市場。而楊懷進手中握有13971.76萬股,占比13.55%,成為了最大自然人股東。
終于,在海潤光伏,他可以說了算了。
經過多年發展,到2010年時,海潤光伏已形成單晶硅棒、多晶硅錠鑄造-硅片切割-電池片-電池組件研發及生產、銷售的較為完整的光伏產業鏈。
2011年,該公司的營業收入為71.32億元,與尚德、英利、天合、晶澳等老牌光伏企業難以比肩。要想成為這個領域的世界級企業,海潤光伏需要豪賭一把。
彼時,中國光伏公司正被歐美政府用“雙反”的大棒往死里打。多晶硅“魔咒”也很快施展威力,包括尚德、賽維、英利等在內的大大小小成百上千家公司轟然倒下。
與在美上市的同行相比,海潤光伏當年在A股上市的決策相當明智。從戰略層面來看,這的確是一個彎道超車的好機遇。
由于制造端產品出口被歐美“卡脖子”,楊懷進將新的賽道瞄向了應用端,即進軍下游光伏電站項目的開發建設。
“在未來各方面條件具備時,進一步努力進軍下游系統電站項目建設,實現光伏產業的一體化整合,致力于成長為世界一流的光伏制造企業,成為光伏行業的領頭羊之一。”2011年底,海潤光伏公告稱。
2011年10月,海潤光伏與北京京運通合作出資設立合資公司,從事對外投資建設太陽能電站項目。
兩年激進擴張后,海潤光伏總共在境外4個國家投資70MW電站,在國內市場建成并網電站項目8個,總裝機量達到了220MW。
在短短三年的時間里,這家光伏“新秀”成為光伏業內發展最快的公司之一。
但與此同時,楊懷進也為這家公司和20多萬股東埋下了一顆大雷。這顆雷,在“高轉送”的那一刻終被引爆。
04 理想與現實
這顆砸在資本市場的大雷讓楊懷進瞬間從“教父”淪落為“魔鬼”,理想也被現實砸的粉碎。
2019年5月20日,進入退市整理板之前,*ST海潤在江陰璜塘召開了2018年年度股東大會。這也是該公司在A股的最后一次股東大會。
在簡陋的會議室里,投資者情緒激動,在現場炮轟到場的公司高管,場面一度混亂,會議一直持續到深夜9點之后,開了將近7個小時。
7天后,海潤光伏進入退市整理板,它在A股的最后交易日期為2019年7月8日,之后退入三板市場。之后,楊懷進被判有期徒刑2年10個月,海潤光伏被判破產清算。
早在2012年,當整個光伏產業陷入“寒冬”,很多光伏企業紛紛倒閉時,楊懷進曾感嘆稱:“這多像是一場煙火,砰的一聲,上了天,落下來的都是灰。”
時隔八年后,他或許未曾料想到,海潤光伏也成為了落下來的那捧灰。而他自己,也成為了光伏大佬中,為數不多被判刑,被釘上恥辱柱的悲情人物。
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很多人在撰文分析楊懷進的失敗時,往往走向兩個極端。很多人會很同情這位昔日的行業教父,認為他只不過是時運不濟;另一些人則會痛罵他,害的股民血本無歸。
夸贊一個人很容易,批評一個人也很容易,但若要對一個人的人生蓋棺定論,則應該更加慎重。
大多數時候,外界看到的都是表象,很難直達本質。
就海潤光伏的失敗而言,我更愿意相信是時勢所致。如今回頭看,楊懷進當年制定的向下游光伏電站布局的戰略并沒有錯,而是錯在步子邁得太早,邁得太大。
2014年年中,楊懷進參加了一檔視頻訪談欄目。彼時,“高轉送”事件尚未發生,這位大佬是中國光伏產業界最炙手可熱的人物之一。
他在視頻中將海潤光伏形容為“騎兵團”。“我們有兵和馬,缺的是糧草和軍火,等定增批下來,糧草也有了,軍火也有了,就可以絕塵而去。”
楊懷進是一位典型的理性主義者,他創業不是為了享受金錢帶來的愉悅,也不是為了在“名利場”上與人競逐,而的確是把光伏當成事業來做。
從1999年只身回國,到在海潤折戟,楊懷進對光伏產業有著宗教般虔誠的情懷和執念。他一心想打造一家世界級的光伏企業。
“我是學經濟的,不懂科學,可我是光伏行業的見證者,我親眼看到上天將光伏行業的發展機遇送到我們中國的企業家手中,讓大家能夠將企業做強做大成為世界500強企業,可我們每個企業家都失去了這個機遇。”楊懷進說。
所以,當海潤光伏做出向下游進軍的戰略布局時,他內心深處可能篤定,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遇。
楊懷進的理想主義還表現在對公司的管理上。
“企業在競爭狀態下的差異化或者說核心競爭力的各個要素,團隊、理念、使命感、前瞻性、責任感、研發、產品質量、成本、上游供應鏈、下游客戶網路、服務、品牌建設,這些要如何把握?”楊懷進說。
因此,在海潤,每一位員工桌上都必備一本《弟子規》,同時還有一份《海潤人》的企業內刊,內容多是員工學習《弟子規》的心得。
楊懷進試圖用這種方式讓員工自覺、自省、自悟,從而達到返璞歸真的境界。
但是,這本由清代教育家李毓秀所作的三言韻文的道德標準要求太高了,而金錢世界中則往往充斥著種種道德淪喪。
他“以己渡人”——用自己的道德標尺來渡他人是一場長期的修行。這位佛教徒所期望的“大同世界”無疑是一個在理想中才會存在的情境。
楊懷進理想中或許是期望自己能夠成為一位“低眉菩薩”式的管理者,因此他對自我的約束非常嚴苛。
在個人享受上,楊懷進與他的揚中老鄉施正榮有著天壤之別。尚德電力上市后,施正榮曾因此榮登中國首富,此后揮金如土,名下豪車無數。
對比之下,楊懷進在這方面倒像一位“苦行僧”。熟悉他的人總是能見到這樣一幕:不論是規格多高的宴請,他總是一杯清水、幾道素菜,或一碗面條。
面對“海歸專家”、“光伏之父”這樣的贊譽,他也表現得異常謙虛:我只是江蘇揚中一個農民的孩子。
對于現實,他始終有危機感,總是保持自省自悟。
“我們都是小業主,實在是經不起發大財,我們個人和企業一旦靠機遇發財了、做大了、有起色了,就非常容易翹尾巴、驕傲自滿,而企業卻很快像花上萬元買的高檔煙花一樣,沖上天空絢爛一下就沒了,很快就變成黑色的灰燼落到地上。”楊懷進說。
他還說過:“膚淺的過去不值得夸耀和懷念,燦爛的明天值得加倍珍惜和努力。”
如今,膚淺的過去很難成為過去,燦爛的明天并沒有到來。
參考資料:
[1],《楊懷進:從“騙子”到“光伏之父”》,新能源經貿觀察
[2],《令人唏噓!楊懷進被判2年10個月,從“光伏教父”到 “階下囚”》,能見
[3],《楊懷進的紅與黑》,黑鷹光伏
[4],《海潤大敗局》,黑鷹光伏
[5],《光伏首富沉浮錄》,角馬能源
[6],《首富倒下,行業重生》,非凡油條
[7],《光伏“揚中三杰”今安在?》,草根光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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